有人记得庞宽吗?

原创 看理想节目 看理想4月23日,新裤子乐队的庞宽宣布要在展览馆中直播自己的14天,瞬间引起了许多讨论。有人质疑这场“行为艺术”的作秀成分,有人选择用善意去定义他的行为,有人誓要蹲点蹲到他上厕所的一幕。

一眨眼14天过去了,在外界的我们做了无数次核酸,度过了一个寸步难行的五一之后,庞宽终于要离开那个方正的绿台子,结束这场为期14天的“拜拜迪斯科”行为艺术。我们当然可以继续追问庞宽这场表演的意图,追问艺术的标准和意义,也可以顺着绳索,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思索过什么,他们表达过什么。

对于“艺术到底能产生什么现实意义”这个问题,西方艺术史学者王瑞芸的回答,或许会给所有对庞宽这次展演感冒的人一点启示:“艺术并不是一本关于美的书,它是一本关于人类的行为之书。”

未来仍是未知的,关于“何为艺术?”“艺术何用?”的讨论不会到此结束,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怀疑、放下和接纳中,期待着获得一些新的启发。

讲述 | 王瑞芸,西方艺术史学者

来源 | 看理想节目《西方艺术三万年第3季》

1.

包容当代艺术这个“丑孩子”

西方当代艺术是最难说明白的一个艺术种类,它实在没法叫人喜欢,甚至可以被视为脏乱差,与我们一向接受的艺术定义相差太远了。

至今它在中国还受很多人的诟病,包括专业理论家的严词批判,认定西方当代艺术是一个坏东西,甚至是西方霸权国家设的一个“骗局”。

其实作为一名艺术史工作者的责任,是务求客观地去呈现西方当代艺术产生的前后经过,并遵循历史学的基本要求,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不拿着一分证据就去说十分话。而且在呈现事实之后,研究者应该退场,结论留给大众。

当代艺术理论家丹托(Arthur Danto)曾描述过一个局面:

60年代“席卷于纽约艺术界的都已经是那些非艺术的作品了,它们和生活之物简直无从区别。在音乐界,凯奇正在取消音乐之声和生活噪音之间的区别,乔德逊舞蹈中心正在把生活中的日常动作称为舞蹈动作……

这些就是当时纽约前卫艺术家们的追求——模糊生活和艺术的界线, 而且所有这些举动都是从铃木大拙在哥伦比亚大学禅学讲座上得到的灵感。”《午夜巴黎》

也许一些人会觉得这是种新鲜的景象,但在谈过新媒体和数字艺术之后,我们会不会觉得,丹托所讨论的艺术局面已经显得有点儿遥远了。

尤其再来看丹托说过的另一段话,他说:“艺术到了当代时期已不再有风格的或哲学的限制了,没有艺术品非如此不可的特殊方式了,我得说,这就是大师叙事方式的终结时刻,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他这样的话,现在听来几乎会让我们发笑。因为显然,在2013年过世的丹托先生,并没有看到故事的结局,我们离故事的结局还远得很呢。

如今艺术要做的,早已越过了模糊艺术和生活分界这样的事,而是去模糊现实和虚拟分界这样的事了。

2.

当虚拟与现实不再分界,

艺术不可能“独美”

美国文化学者凯文·凯利(Kevin Kelly)是这样归纳由网络构成的世界的:

“第一代网络已完成所有信息的数字化,即把全部书本、文件和数据库进行了数字化,方便我们通过算法来查找、搜索和浏览并进行二次创作。

第二代网络实现了社交网络中人际关系和人类行为的数字化。

现在,我们则处于网络的第三代,也就是会将世间万物都去数字化,包括所有的空间、建筑、物品和整个世界。这将是最彻底的变革,意味着世界本身将受到算法搜索的影响。”

没错,我们人类世界正是这样一步步在脱离真实世界。

有消息说,中国目前十项最大的投资全在虚拟领域。一个一个的虚拟人正在走红,比如万科2021年评选的年度最佳员工是数字人崔筱盼、还有博主AYAYI、清华学霸华智冰……根据新京报书评周刊的一项调查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为虚拟的好友或恋人买单。

2021年已经被称为元宇宙的元年。面对这个局面, 我们分明看到,艺术哪里还是艺术自身发展逻辑可以决定的事?它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由人类的行为导向来决定的。

艺术并不是一本关于美的书,它实在是一本关于人类的行为之书。《法兰西特派》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站在一边,诗意地、风轻云淡地去谈论艺术,讨论这个艺术风格那个艺术式样的“是”与“非”,在人类生存的剧烈变化和前途未卜之时,艺术实在已经是太小的事了。

如果我们现在还单独思考艺术本身的问题,仿佛是在一个巨浪迎面扑来之时,我们还在门口计较究竟该穿什么款式的衣服出门一样。

就我们和世界的相处关系而言,古典时期,我们和世界是“裸处”的——就是和物理世界之间没有任何阻隔,艺术因此描绘的也是一级图像。当工业化导致机械复制时代的降临,我们开始生活在一个人造图像的世界里了,艺术也就转向描绘二级图像。

如今到了数码时代,二级图像变为虚拟图像,艺术于是就朝着虚拟世界猛扑了过去,并且要一展身手了。我们可瞧好了,任何社会现象,艺术一参与,还是会起到推波助澜作用的。

之前,即使互联网已经很发达,但我们的意识中还存在一条分界线,知道线上的世界是虚拟的,那只是我们过真实生活的某一个时刻而已,我们随时可以出来,再回到真实世界中来。

现在情况开始出现反转,真实世界正在变成虚拟世界的某个间隙。这情况就像一个故事所说,有一位男子染病开始发低烧,起初他感觉自己发烧是不正常的,后来由于天天低烧,他也就慢慢习惯了。某一天他的身体突然停止不发烧了,他反而慌了,认为他的身体开始不正常了。

我们正像这样越走越远,人类世界已经今非昔比,我们如何“向虚而生”成为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再加上全球肆虐的疫情和越演越烈的地球灾难性暖化 ……件件都关联着人类的生死前途。

3.

当代艺术与世界联系在一起,

呈现无数种面孔

大概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困惑:“为什么当代艺术这么难看懂? 另外,受禅宗影响,人应该会积极喜悦。为什么当代艺术如此苦闷虚无,支离破碎,与当代社会一样?”

这个问题其实无需回答,答案已经在这里了。西方当代艺术所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带着紧迫感地把我们从艺术过去的小桶子里拽出来,直接丢进社会生活的大池子里去。

因此从当代艺术起,西方艺术进入了更大疆域,直接与社会和人的问题挂钩,丹托所总结的当代艺术审美性:“我们是谁,我们如何生活”可不是白说的。

到了人类社会的这个阶段,我们实在无法再把艺术与美和高雅栓在一起了,那点事太有限了,由设计接手去做就足够了,而且它已经把这个作业完成得好得不能再好。

艺术则可以去做更重要的事,去参与“我们是谁,我们如何生活”——这个人类在每个历史阶段都无可回避的永恒追问。

如果有人说,思考人生应该交给哲学,艺术不要越界。可是请问,如果阿布拉莫维奇的凝视就能触动您思考自己的一生,效果超过去费劲读三本厚厚的黑格尔哲学,您还拒绝艺术的参与吗?《午夜巴黎》

总之,真实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一直放不下艺术的固有形象,会让自己卡在那里一直越不过去的,那真的好可惜。

不过,放不下艺术还真是一个普遍状态,包括专业艺术工作者也放不下。

曾有朋友向我提问,比如:“(当代艺术)这种表达方式,为什么一定要被算成为艺术,或是被加入到艺术行列中去呢,反艺术为什么不叫非艺术呢?或者说根本不算艺术,而归于其他范畴,一个新的不同于艺术的范畴。”

或者是:“当我看到当代艺术去做哲学的事时,我会担心它的独特性被动摇,担心它不再是不可取代的。”

也有人的问题是:“数字生成的作品是否该算艺术”或者 “Banksy的涂鸦是否该算艺术” 等等。

这些问题显然共享着同一个立场,那就是有一个叫“艺术”的固定形象还稳稳地坐在大众心中,一碰到跟心中的那个“艺术”形象不能重合的事物,问题自然就升起了。

对这类问题,直接用“是”与“不是”去回答并不能把问题真正消化掉,因为只要艺术往后再一变,同样的问题就会继续出现,永无止境。

4.

放下成见,放下一元论,

在时间中领悟当代艺术

若真正想去解决这类问题,建议大家要先去做一个动作,就是把注意力从艺术那里拿开,放到自己身上,去检视一下自己的思维模式,清点一下自己内心抱有的观念,然后琢磨琢磨,该不该去掉什么,改变什么。

不过,完成这个动作,是需要时间的,我们别着急,慢慢来。

实际上,这个过程西方也是经历了大半个世纪才渐渐完成的。西方当代艺术从最早的开启者到后来的追随者,一共有几代人往同一个方向在做功,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冲击和推动每一个观众去改变对艺术的看法,改变的下手处全发生在每个人的内心——丢掉心中固定的“艺术”观念。

但这里请别误会,说丢掉固定的艺术观念,并不是不要艺术,我们不是分明看到,西方在放下那个固定的艺术形象之后,艺术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是加倍地繁茂昌盛了。

其中既有最精神性的阿布拉莫维奇,也有最物质性的杰夫·昆斯;而同时,绝对没人会拿着阿布拉莫维奇的创作方式作为标准,也没有人会把杰夫·昆斯作为创作标准,那么做在当代时期是会闹笑话的。《法兰西特派》

西方艺术进入当代标志性的特征就是一元化的标准被推翻,每个艺术家在创作上都可以自己说了算,那其实就是100多年前杜尚一个人悄悄享受的做法,现在已经放大到整个西方艺术的生态中去了——这就是西方当代艺术的故事情节。

西方当代艺术的故事情节清楚展示给我们,丢掉固定的艺术观念实在是有很多好处,除了帮西方艺术极大地拓展了疆域,扩大了功能,还帮到了每个艺术家可以完全放飞自己,去做自己喜欢的能做的事,而谁最先最快地放下艺术,谁就最先最快地受益,杜尚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许多留名青史的当代艺术家,有哪个不是先去丢开固定的艺术形象,然后才释放出自身的全部能量并获得成就的?

做艺术是如此,其实社会的其他行业也如此,只看现在被全球都视为“牛人”的马斯克,凭什么在很多领域做得风生水起,惊世骇俗,不就是因为他能在一切地方都能放下约定俗成的规矩?每个想学会放下的人,不妨就先从艺术开始吧。

因此,看着好像是脏乱差的西方当代艺术,它其实渐渐变成了一个思想的试验场,人人能从中测试自己的思维模式是什么,同时它也是一块磨砺人内心的磨刀石,可以在这里把束缚着内心的套子磨掉。《法兰西特派》

长久以来我们已经太习惯活在观念的束缚中了,甚至不自觉地会把某些观念越抱越紧。佛家一直把人抱紧某种观念的状态称为“执着”,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执着”绝对是人生的一苦, 因为执着的结果必定产生分别和排斥。

就一个人来说,善于分别和排斥的人,不光自己活得紧张,也会让周围的人紧张;就一个社会来说,一个排斥性多的社会,会让生活其中的人更辛苦更累,直接影响的是一个社会的幸福指数。

杜尚、凯奇、激浪派、安迪·沃霍尔等等,他们全都是不抱紧任何东西的人,他们用不停止的,甚至是彻底的放下,向我们展示出放下之后的获益——不只是自己生命的获益,乃至让一个社会的文化生态也获益。

这也就是为什么,智慧的中国古人一直都在教导人放下,放下。

西方的当代艺术集中力量反反复复去做这件事;更往前推,产生于古代中国的禅宗,反反复复也是在说这件事,在帮助人去做成这件事。

在三十多年前,我偶然在江苏扬州的一家小书店里看到一本铃木大拙谈禅宗的书,叫《禅与心理分析》,我那时完全不知道禅宗是什么,就好奇买下了,但在一字一句读了之后却根本不知所云。

所幸我没有丢掉那本书,至今这本已经发黄的小书还在我的书架上放着,因为在学习西方艺术史的过程中,我很意外地看到西方居然有那么多的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音乐家乃至科学家朝禅宗扑过去,当然还有丹托直接告诉我们的那句话:60年代西方艺术界的所有变化“都是从铃木大拙在哥伦比亚大学禅学讲座上得到的灵感”,我就没法偷懒绕过去了。

尾声.

愿你像杜尚一样,轻松自由

当代艺术让我们懂得,无论我们将要面临的岁月和时代是什么,天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应该大过人的生命。

如果让我这种研究艺术的人给一句祝福,我会说,愿你像杜尚一样,轻松自由。

让我们也像叫杜尚的那个家伙那样,从头到尾都知道怎么把自己保护好,并把自己的一生当成一件作品,去掉多余的涂抹和笔触,去掉糟糕的色彩和混乱的线条,让“作品”只呈现最清晰简洁的构图和最明快悦目的色彩。

那么,无论是对活过这一生的本人,还是对身边的其他人,都将会是“一种其乐融融的感觉”。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APP音频节目,由王瑞芸主讲的《西方艺术三万年第3季:当代的审美》,原文标题为《学着放下,愿你的一生其乐融融》,有删减增添,完整内容可移步看理想APP内收听。

《西方艺术三万年第3季:当代的审美》

音频编辑:Waiting

微信内容编辑:林蓝

配图:《午夜巴黎》《法兰西特派》

封面图:微博@庞宽新裤子国货教父

监制: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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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歪?还有人记得庞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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